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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王小波 | 生活不是草纸,说撕就撕

      2019/04/13 08:59:54 来源:楚尘文化  作者:王小波
         
      生活对我来说,不是算草纸,可以说撕就撕,但是我的生活对于某些人来说却的确是算草纸,可以拿来乱写乱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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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生活和小说


        罗素先生曾说,从一个假的前提出发,什么都能够推论出来,照我看这就是小说的实质。不管怎么说,小说里可以虚构。这就是说,在一本小说里,不管你看到什么千奇百怪的事,都不应该诧异,更不该指责作者违背了真实的原则,因为小说就是假的呀。


        据说罗素提出这一命题时,遭到?#25749;?#22810;?#35828;内的选?#25105;对逻辑知道得不多,但我是罗素先生热烈的拥护者。这是因为除了写小说,我还有其他的生活经验。?#30830;?#35828;,做几何题。做题时,有时你会发?#25351;?#31181;千奇百怪的结果不断地涌现,这就是说,你已经出了一个错,正在假的前提上推理。在这种情况下,你不仅可以推出三角形的内角之和超过了一百八十度,还可以把现有的几何学知?#24230;?#37096;推翻。从做题的角度出发,你应该停止推论,从头检查全部过程,找到出错的地方,把那以后的推论全部放弃。这?#36136;?#35841;都不?#19981;丁?#25152;以我选择了与真伪无关的职业——写小说。凭良心说,我?#19981;?#21315;奇百怪的结果——我把这叫做浪漫。但这不等于我就没有能力明辨是非了。


        生活里浪漫的事件很多。举例言之,二十四年前,我作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去了。以此为契机,我的生活里出现了无数千奇百怪的事情,?#35782;?#25105;相信这些事全都出自一个错误的前提。现在我能够指出错出在什么地方:说我当时是知识青年,青年是很够格的(十六岁),知识却不知在哪里。?#38376;?#26681;的话来说,知识就是力量,假如我们真有知识,到哪里都有办法。可怜那时我只上了七年学,如果硬说我有什么知识,那只能是对“知识”二字的污蔑。不管怎么说,这个错误不是我犯的,所以后来出了什么事,都不由我负责。


        因为生活对我来说,不是算草纸,可以说撕就撕,所以到后来我不再上山下乡时,已经老?#25749;?#22810;。但是我的生活对于某些人来说却的确是算草纸,可以拿来乱写乱画。其实我又算得了什么,不过是千万人中的一个。像上山下乡这样的事,过去?#26657;?#29616;在?#26657;?#23558;来保不准还会有的。对?#35828;比?#35201;有个正确的态度,用上纲上线的话来说,就叫做“正确对待”。这种态度我已经有了。


        我们不妨把过去的生活看作小说,把过去的自己看成小说中的人物,这样心情会好得多。因为不管怎么说,那都是从假命题开始的推理,不能够认真对待。如果这样看待自己的过去,就能看出不少可歌可泣的地方。至于现在和未来是不是该这样看待,则要看现在是不是还?#20889;?#35823;的前提存在。虽然我们并不缺少明辨是非的能力。凭良心说,我希望现实的世界在理性的世界里运作,一点毛病都没?#23567;?#20294;是像这样的事,我们自己是一点也做不了主的。


        现在的人不大看小说了,专?#19981;?#30475;纪实文学。这说明我们的生活很有趣味,带有千奇百怪的特征。不管怎么说,有趣的事多少都带点毛病,不信你?#20174;?#36259;的纪实文学,总是和犯罪之类的事有关系。假如这些纪实文学纪的都是外国,那倒是无所谓,否则不是好现象。至于小说越来越不好看,则有另外的原因。这是因为有人要求它带有正确性、合理性、激励人们向上等等,这样的小说肯定无趣。换言之,那些人用现实所应有的性质来要求小说、电影等等。我听人说,这样做的原因是小说和电影比现实世界容易管理,如此说来,这是出于善良的动机,正如堂吉诃德挑风车也是出于善良的动机。但是这样做的结果却很不幸。因为现实世界的合理性里就包括有有趣的小说和电影,?#35782;?#36825;样做的结果是使现实世界更加不合理了。由于这些人士的努力,世界越来越不像世界,小说越来越不像小说。我们的处境正如老美说的,在middleofnowhere。这是小说发生的地方,却不是写小说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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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有关贫穷


        国外有位研究发展的学者说:贫穷是一种生活方式——这话很有点意思。他的意思是说,穷人不单是缺钱。你给他钱他也富不起来,他的主要问题是陷到一种穷活法里去了。这话穷人肯定不爱听——我们穷就够倒霉的了,还说这是一种生活方式,这不是拿穷人寻开心又是什么。我本人过够了苦日子,到现在也不富裕,按说该有一个穷?#35828;?#31435;场,但我总觉得这话是有道理的。贫穷的确是种生活方式,这种生活方式还有很大的感召力。


        我现在住在一楼,窗外平房住了一位退休的大师傅,所以有机会对一种生活方式作一番?#32440;?#30340;观察:这位老先生七十多岁了,是农村出来的,年轻时肯定受过穷,老了以后,这种生活又在他身上?#27492;?#20102;。每天早上五点,他?#23478;?#36215;来把全大院的垃圾箱搜个遍,把所有的烂纸捡到他门前——也就是我的窗前。这地方变成了一片垃圾场,飞舞着大量的苍蝇。住在垃圾场里,可算是个标准穷光蛋,而且很不舒服。但这位师?#30340;?#37324;都不想去,成天依恋着这堆垃圾,拨拉拨拉东,拨拉拨拉西,看样子还真舍不得把这些破烂卖出去。我的屋里气味很坏,但还不全是因为这些垃圾。老师傅还在门前种了些韭菜,把全家?#35828;哪?#25874;起来,经过发酵浇在地里。每回他浇过了韭菜,我就要害结膜?#20303;?#20108;十年前我在农村,有一回走在大路上,前面翻了一辆运氨水的车,熏得我头发都立了起来——从那以后我再没闻到过这么浓烈的骚味。这位老先生捡了一大堆废纸板,不停地往纸板里浇水——纸板吸了水会压秤。但据我所见,这些纸板有一部分很快就变成了霉菌……我倒希望它长点蘑菇,蘑菇的气味好闻些,但它就是不长。我觉得这位师?#24471;?#31351;到非捡垃圾不可的地步,劝他别捡了,但他就是不听。现在我也不劝了。不但如此,我见了垃圾堆就要多看上一眼——以前我没这种毛病。


        我知道旧社会穷人吃糠?#20160;耍?#29616;在这世界上还有不少人吃不?#25103;埂?#31359;不上衣服。没人?#19981;?#25384;饿受?#22330;?#35841;能说饥饿是生活方式呢。但这只是贫穷的一面,另一面则是,贫穷的生活也有丰富的细节,令人神往。就拿?#33402;?#20301;邻居来说,这些细节是我们院里的五六十座垃圾箱。他去访问之前,垃圾都在箱里,去过之后,就全到了外面,别人对?#25749;?#26159;讨厌;常有人来门前说他,他答之以?#29992;?#30340;傻笑。另外,他搜集的纸板不全是从垃圾里捡来的。有些是别人放在楼道里的纸箱,人家还要呢,也被他弄了来。物主追到我们这里来说他,他也傻笑上一通。其实他有钱,但他?#19981;都?#28866;纸,因为这种生活?#21364;?#30528;丰富多彩——罗素先生曾说,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。也不知是不是这个意思。回收废旧物资是项利国利民的?#20081;担?#20294;这么扒拉着捡恐怕是不对的。捡回来还要往里加水,这肯定是种欺诈行为。我很看不惯,决心要想出一种方法,揭穿这种欺骗。我原是学理科的,马上就想出了一种:用两根金属探针往废纸里一插,用一个摇表测废纸的电阻。如果掺了水,电阻必然要降?#20572;?#28982;后就被测了出来。我就这么告诉邻居。他告诉我说,有人这么测来着。但他不怕,掺不了水,就往里面夹砖头。摇表测不出砖头来,就得用X光机。废品?#23637;?#31449;总不能有医院放射科的设备吧?……


        我插队时,队里有位四川同学,外号叫波美,但你敢叫他波美他就和你玩命。他父亲有一项光荣的职业:管理大粪场。每天早上,有些收马桶的人把大粪从城里各处运来,送到他那里,他以一毛钱一担的价格?#23637;海?#20877;卖给菜农。这些收马桶的人总往粪里掺水——这位大叔憎恶这种行径,像我一样,想出了检验的办法,用波美比重计测大粪的比重。你可能没见过这种仪器:它是一根玻璃浮子,下端盛有铅粒,外面有刻度;放进被测液体,刻?#20154;?#31034;为比重。我想他老人家一定做过不少试验,把比重计放进各?#25351;?#26679;的尿,才测出了标准大粪的比重。但是这一招一点都不管用:人家先往粪里掺水,再往粪里掺?#31890;?#25530;假的大粪比重一点都不低了。结果是他老人家贻人以笑柄,还连累了这位四川同学。大概你也猜出来了,波美就是波美比重计之简称,这外号暗示他成天泡在大粪里,也难怪他听了要急。?#20843;?#22914;此说,波美和他的外号曾给插友们带来?#25749;?#22810;乐趣。


        如果说贫穷是种生活方式,捡垃圾和挑大粪只是这种方式的契机。生活方式像一个曲折漫长的故事,或者像一座使人迷失的迷宫。很不幸的是,任?#25105;恢指好?#30340;生活都能产生很多乱七八糟的细节,使它变得蛮有趣的;人就在这种趣味中沉沦下去,从根本上忘记了这种生活需要改进。用文化人类学的观点来看,这些细节加在一起,就叫做“文化”。有人说,任?#25105;?#31181;文化都是好的,都必须尊重。就我们谈的这个例子来说,我觉得这解释不对。在萧伯纳的?#38431;?#22269;佬的另一个岛》里,有一位年轻人这么说他的穷父亲:“一辈子都在弄他的那片土、那只猪;结果自己也变成了一片土、一只猪。”要是一辈子都这么兴冲冲地弄一堆垃圾、一桶屎,最后自己?#19981;?#21464;成一堆垃圾、一桶屎。所以,我觉得总要想出些办法,别和垃圾、大粪直接打交道才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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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个人尊严


        在国外时看到,人们对时事做出价值评判时,总是从两个独立的方面来进?#26657;?#19968;个方面是国家或者社会的尊?#24076;?#36825;像是时事的经线;另一个方面是个?#35828;?#23562;?#24076;?#36825;像是时事的纬线。回到国内,一条纬线就像是没?#26657;?#36830;尊严这个字眼也感到陌生了。


        提到尊严这个概念,我首先想到英文词dignity,然后才想到相应的中文词。在英文?#26657;?#36825;个词不仅有尊?#29616;?#20041;,还有体面、身份的意思。尊严不但指人受到尊重,它还是人价值之所在。从上古到现代,数以亿万计的中国人里,没有几个人有过属于个?#35828;?#23562;严。举个大点的例子,中国历史上有过皇上对大臣施廷杖的事,无论是多大的官,一言不和,就可能受到如?#35828;?#20247;羞辱,高官尚且如此,遑论百姓。除了皇上一人,没有一个人能有尊严。有一件最怪的事是,按照传统道德,挨?#23454;?#30340;板?#25317;?#26159;一种光荣,文死谏嘛。说白了就是?#20309;?#23562;严就是有尊严。此话如有任何古怪之处,罪不在我。到了现代以后,人与?#35828;?#20851;系、个人与集体的关系,仍有这种遗风——我们就不必细说“文革”?#23567;ⅰ?#25991;革”前都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。到了现在,已经不用见官下跪,也不会在屁股上挨板子,但还是缺少个?#35828;?#23562;严。环境就是这样,公共场所的秩序就是这样,人对?#35828;?#24577;度就是这样,不容你有任何自尊。


        举个小点的例子,每到春运高?#20445;?#22823;家就会在传媒上看到一辆硬座车厢里挤了三四百人,厕所里也挤了十几人。谈到这件事,大家会说国家的铁路需要建设,说到铁路工?#35828;?#24037;作难做,提到安全问题,提到所有的方面,就是不提这些民工这样挤在一起,完全没有了个?#35828;?#23562;严——?#36335;?#36825;件事很不重要似的。?#27604;唬?#21482;要民工都在过年时回家,火车总是要挤的,谁也想不出好办法。但个?#35828;?#23562;严毕竟大受损害;这件事总该有人提一提才对。另一件事现在已是老生常谈,人走在街上感到内?#20445;?#23601;不得不上公共厕所。一进去就觉得自己的尊严一点都没了。现在北京的公厕正在改观,这是因为外国?#35828;?#20102;中国?#19981;?#20869;?#20445;?#25152;以北京的公厕已经臭名?#22534;鎩?#20551;如外国人不来,厕所就要臭下去,而且大街上改了,小胡同里还没有改。我认识的一位美国留学生说,有一次他在小胡同里内?#20445;?#36208;进公厕撒了一泡尿,出来以后,猛然想到自己刚?#24597;?#30524;都是黄白之物,居然能站住了不倒,觉得自己很了不起,就急忙来告诉我。北京的某些街道很脏很乱,总要到某个国际会议时才能改观,这叫借某某会的东风。不光老百?#29031;?#26679;?#29627;?#39046;导上也这样?#30149;?#36825;话听起来很有点不对味。不雅的景象外人看了丢?#24120;?#27809;有外人时,自己住在里面也不体面——这后一点总是被人忘掉。


        作为一个知识分子,我发现自己曾有一种特别的虚伪之处,虽然一句话说不清,但可以举些例子来说明。假如我看到火车上特别挤,就感慨一声道:这?#36136;?#23621;然可以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土地上!假如我看到厕所特脏,又长叹一声:唉!北京市这是怎么搞的嘛!这其中有点?#21738;?#30340;成分,也有点当真。我的确觉得国家和政府的尊严受到了损失,并为此焦虑着。?#27604;唬?#25105;自己也想要点个人尊?#24076;?#20294;以个人名义提出就过于直露,不够体面——言必称天下,不以个人面目出现,是知识分子的尊严所在。?#27604;唬?#29616;在我把这作为虚伪提出,已经自外于知识分子。但也有种好处,?#33402;?#21040;了自己的个人面目。有关尊严问题,不必引经据典,我个人就是这么看。但中国忽视个人尊?#24076;?#21364;不是我的新发现。从大智者到通俗作家,有不少人注意到一个有中国特色的现象。罗素说,中国文化里只重家族内的私德,不重社会的公德公益,这一点造成?#25749;?#35201;命的景象。?#30740;?#36890;说,中国社会里有所谓“差序格局?#20445;?#19982;己关?#21040;?#30340;就关心,关系远的就不关心或少关心。结果有些事从来就没人关心。龙应台为这类事而愤怒过,三毛也大发过一通感慨。读者可能注意到了,所有指出这个现象的人,或则是外国人,或则曾在国外生活过,?#21482;?#21040;了国内。没有这层关系的中国人,对此浑然不觉。笔者自己曾在外国居住四年,假如没有这种经历,恐?#20081;?#21457;不出这种议论——但这一点并不让我感到开心。环境脏乱的问题,火车拥挤的问题,社会秩序的问题,人们倒是看到了,但总从总体方面提出问题,讲国家的尊严、民族的尊严。其实这些事就发生在我们身边,削我们每个?#35828;拿?#23376;——对此能够浑然无觉,倒是咄咄?#36136;隆?/p>


        人有无尊?#24076;?#26377;一个简单的判据,是看他被当作一个人还是一个东西来对待。这件事有点两重性,其一是别人把你当做人还是东西,是你尊?#29616;?#25152;在。其二是你把自己看成人还是东西,也是你的尊严所在。挤火车和上公共厕所时,人只被当身体来看待。这里既有其一的成分,也有其二的成分,而且归根结蒂,和我们的文化传统有关说来也奇怪,中华礼仪之邦,一切尊?#24076;?#37117;从整体和人与?#35828;?#20851;系上定义,就是没有个?#35828;?#20301;置。一个人不在单位里、不在家里,不代表国家、民族,单?#26469;?#22312;时,居然不算一个人,就算是一块肉。这种算法?#27604;?#26159;有问题。我的算法是:一个人?#26469;?#33618;岛而且谁也不代表,就像?#28526;?#36874;那样,也有尊?#24076;?#21487;以很好的活着。这就是说,个人是尊严的基本单位。知道了这一点,火车上太挤了之后,我就不会再?#26041;?#21435;而?#19968;?#28982;无觉。


        选自?#20923;?#40664;的大多数》 王小波 著


        (编辑?#21512;哪荊?/p>


      注:?#23601;?#21457;表的所有内容,均为原作者的观点。凡?#23601;?#36716;载的文章、图片、音频、视频等文件资?#24076;?#29256;权归版权所有人所?#23567;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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