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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理论家专栏|文艺理论|百家分析|每周调查|主编瞭望|著述连载

      自从住进精神病院,我的精神好多了

      2019/03/12 10:50:24 来源:凤凰网读书  作者:左灯
         
      就是觉得没意思,莫名其妙就觉得没意思,起初以为是天气变化引发的倦意,就没有在意

        回溯过往,左灯才意识到,抑郁症很早就向她发出了“通知函”。


        从某段时间起,她开始没?#20174;?#22320;对一切事物丧失兴趣,包括她所热爱的音乐、电影、书籍等。走进电影院像是?#25103;兀?#38899;响覆盖了细细的一层灰,木心的诗集也长久地停留在同一?#22330;?/p>


        “就是觉得没意思,莫名其妙就觉得没意思,起初以为是天气变化引发的倦意,就没有在意。”


        在努力压抑了许久后,她还是走向了?#35272;#?#20223;佛有一个声音在蛊惑她:去?#28291;?#28982;后就自由了。


        ——她试图自杀,还好被及时发现抢救回来。


        为了稳定和治疗病症,左灯住进了精神病院,在这里她记录下了生活的方方面面,集结成一本名为《我在精神病院抗抑郁》的书。人生的无常在这本书中呈现地淋漓尽致?#22909;?#22825;笑呵呵的人不一定真的那么开心,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可能就想?#28291;?#31934;神分裂症、狂躁症、抑郁症病?#23478;?#36215;打牌是一种什么场景?


        以及,精神病院里的世界也并非那么可怕。在那个常人看不见的世界里,有亲情,有爱情,有友情,还有病友情;有绝望,有?#35272;#?#20063;有温暖,有爱。


        更多的人应该知?#28291;?#31934;神病症并不是不可治愈,抑郁症的结局不是只有死亡。


        ?#28784;?#25105;们愿意去了解,去理解他们的世界。


        以下内容选自《我在精神病院抗抑郁》

      image.png


        1


        初来乍到时,我特意去看了病房的窗户,终于亲自证实了 “精神病院的窗户是不能开的”这个说法。


        此外,还有很多在普通医院里闻所未闻的规定:


        刀类、打火机、化学物品等危险类的用具不用说,悉数没收;


        吃饭不?#24066;磧每?#23376;(当我听到这条规定的时候,震惊地以为这里吃饭要统一用手扒……忘记了勺子的存在);


        塑料袋用不了; 手机充电线也会被没收,所以每次充电,你只能屁颠屁颠地跑到护?#31354;?#21435;充;


        就连我的两个纯良无公害的帆布包也被护士姐姐“监管”了。


        总之,遵循的一切原则就是:?#20048;?#20320;自行了断。但我也不是十分懂,没收充电线是个什么?#35272;恚?#38590;道会有人拿它上吊?


        2


        一旦住院,就意味着你从此失去了人身自由。“病人不能出去” 这个规矩,我是进来?#38498;?#25165;知道的,这让我?#20976;?#38388;就有了进监狱的真?#36424;小?/p>


        陪护和探病的时间也有?#32454;?#35268;定。


        甚至啥时候洗衣服、晒衣服、起?#30149;?#30561;觉都有时间表。


        我爸说:“你就权当来疗养。”


        但我内心想的是:“我分明就是来受罪的!”


        3


        不客气地说,形形色色的精神病真是挺多的。(当然我自己也是。)


        一动不动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你的人会让你觉得他似乎要跟你分享?#25170;?#20195;藏宝图”这样惊人的秘密;


        时刻都很紧张、很焦躁,把医生都问烦了的焦虑症,问的都是些“晚上磨牙怎么办”“流口水怎么办”这?#27835;?#20851;紧要的问题;


        不停地自说自话,时哭时笑,脱了鞋在走廊来来回回走的不知道是什么病;


        一直在各个地方来回穿梭、面带微笑、满脸佛性、走?#26041;?#30828;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症……


        ——到处都是匪夷所思的举动,散乱着大家放飞自我的妄念。


        你时时刻刻都觉得处在水深火热当?#26657;?#21448;觉得一圈看下来,自己分明就是最正常的那个,还有点莫名的得意。


        4


        管理异常?#32454;瘛?但最令人抓狂的是作息时间:


        早上 6 点起床,晚上 8 点睡觉。 完全的老年人节奏。


        每天的?#25165;?#37117;由广播广而告之: “起床啦,可以吃早饭了,请各位病友到大厅吃早饭!” “早上活动时间,请病友出来跳操!” ?#25170;?#30149;友出来吃药!”………… 一天的时间给你?#25165;?#24471;满满当当的。


        最让人听了想打人的是,广播毫不避讳大家的大名,每天我都能听到?#21834;链病痢痢?#20986;来接受治疗!”无数遍。


        我觉得这?#29616;?#20405;害了病人的隐私,我的监护人我爸也?#28304;似?#26377;微词。


        但我后来发现,其实在疾病面前,所有人都是赤裸的,就像赤条条被晾晒在沙滩上的咸鱼。什么羞耻啊、遮掩啊、自尊啊,是完全不存在的。


        反正大家都是精神病,谁也别嫌弃谁。


        总之,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,那就是快点好起来。


        5


        可能越来越多的抑郁病患者自杀事件,?#20040;?#23478;对抑郁症有了一点懵懂的认识,甚至把抑郁症和死亡画上了等号。


        但其实在得病之前,我和普罗大众一样,单纯地以为抑郁症只是单纯的“心情不好”。


        然而事实上,抑郁症是死神的唾液,它能溶解掉你所有的精力与希望,让你在肮脏、黏稠的泥淖?#26032;?#20026;绝望感的囚奴。


        得了抑郁症是要吃药的。我每天都吃两种药,早晚各一次。


        药片由护?#23458;?#19968;派发,大家排队拿药,在药片旁边准备着小水杯,护士姐姐会亲眼看着你吃下去,并要求张嘴检查。


        6


        病院里的娱乐活动并不多,当然事实上,绝大多数的病友也对所谓的娱乐毫无兴致。


        大多数时间都是这样的画面:一间病房,三个人,呆呆的,发着呆。这样寂静又可笑的画面可以一直?#20013;?#21040;广播呼唤大家去吃饭、跳操或者接受治疗。


        串门成了最重要的日常活动之一。


        我们病区所有的活动?#27573;?#23601;是一条走廊加一个大厅。所有进出的门都?#20976;?#27515;。所以每个人看着每个人都面熟,甚至很多人都成了并肩抗病的挚友。


        我情况好些的时候,就往病院的“大通铺”跑。因为我进来的时候没有病房,就睡在十几个人一间的“大通铺?#20445;?#19968;下午呼朋引伴,认识了好多朋友。


        可能很多人觉得,精神病人难以理喻甚至有点可怕,但我后来慢慢发现,在精神上有障碍的人,往往都是不愿意伤害别人,而宁愿选择伤害自己的人,他们都是温暖而善良的好人。


        7


        早上是我的?#29240;?#28798;区?#20445;?#24120;常产生一种恨不得自绝于此的冲动。当病友陆续起床活动,我一个人闷着被子一动不动,像已经被风干的木乃伊。


        广播呼唤大家去吃药,这在我听来,简直是巨大的噩耗。我是尸体,失去了行动能力。


        我使唤我爸帮我去护?#31354;?#25343;药,但护士说,必须本人来吃。


        我的内心和肉体像受了清朝十大酷刑般的煎熬,挣扎着爬起来,挣扎着穿衣,挣扎着穿过走廊,挣扎着吃药。护士姐姐说:“张嘴。舌头底下看一下。”我挣扎着言听计从。啊,一切都是挣扎。


        8


        我躺在病床上,常常会听到远处传来的哭泣声。


        有时是白天,有时是晚上。


        我爸和我说,有一次凌晨,他看到一个老?#29260;哦自?#35282;落哭。(当时我很想跟他说:“说不定这个人只有你一个人能看到。?#20445;?/p>


        以前觉得,精神病院的哭泣声莫名透露着一股阴森。


        现在只觉得,人生在世,真是众生皆苦。因为我自己也哭。


        9


        岁月在这里是没有偏见的。


        下至 13 岁的豆蔻少女,上至 70 岁的古稀老人,都在这里诠释着生命的?#20081;濉?/p>


        不知道是不是中老年阿?#35848;?#21387;力山大?#20445;?#20013;老年阿姨占了半壁江山。


        而因为女性思虑往往更重,所以?#20449;?#27604;例大概呈 3:7分布。


        在这里的人们,无论职业、层次、经?#27809;?#30784;,统称为“精神病人”。


        10


        病院里迎来了新病友。


        一位高高瘦瘦、?#35760;?#30446;秀的男孩子,就住在我隔壁。我时常想问问他究竟有多高,有没有一米九(也正因此,后文我将称他为“190?#20445;?/p>


        但他常常一个人站着,看着一个方向,?#25239;?#25918;空,身边?#33268;?#30528;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氛。


        早上查房的时候,我照例打了一?#32456;?#21628;,看到他的时候也?#39318;?#33258;然地说:“早啊!”


        他缓缓回头,几乎是睥睨着我,?#21482;?#32531;把头转回去了。


        ?#36873;?#22836;——转——回——去——了——我被无视了。


        自从我主动和“190”打招呼却?#20976;?#26080;视?#38498;螅?#25105;再也提不起一点主动打招呼的勇气了。


        没想到,我终于用一颗巧克力一雪前耻,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权。


        捧着一捧巧克力,我兴冲冲地跑到大厅去贿赂病友:“你要?#28784;?#24039;克力?”——大厅里到处回荡着我谄媚的声音。


        当我?#26469;我?#20010;个派发下来?#38498;螅?#24456;尴尬地发现“190”也站着。


        我只好做作又尴尬地捧起巧克力?#23454;溃骸扒?#20811;力,要吗?”气冻结而成的冰碴子。


        所幸,他最终还是缓缓抬手,缓缓从我手心?#24515;?#20102;一颗。然后一言未发,走了。


        一——言——未——发——走——了——


        11


        晨晨是我在病区收获的一名迷妹。她说我说话实在太搞笑了, 所以特别?#19981;?#21644;我一起玩耍。


        她会当面跟我说:“我好?#19981;?#20320;啊。”然后立马解?#20572;骸?#24403;然, 不是那种‘?#19981;丁 ?/p>


        我就会一脸严肃地逗她:“什么?!竟然不是那种‘?#19981;丁浚?#37027;我们聊什么?!再见吧!”


        她还会事无巨细地跟我说:“我今天洗澡了!”


        我就会一脸冷漠地回:“怎么,觉得我配不上你了?”


        心理学上,如果对方?#19981;?#20320;,你也会更?#19981;?#23545;方,这叫作 “互惠式?#19981;丁保?#25152;以我也很?#19981;?#22905;。


        我还和她分享了自己的抽烟经历,她说她也抽烟,原来我俩一开始抽烟都是为了装酷。


        她还一本正经地和我说:“如果我是男生,我就会向你表?#20303;!?/p>


        这句话,让我一整个晚上,心里都美滋滋的。


        12


        意识到我开始失控?#38498;螅?#25105;越发绝望。


        控制不住的情绪爆发,意味着我过去二十余年塑造的“冷面笑?#22330;?#30340;“人设”开始?#28010;?/p>


        在其他人面前,我希望我自己永远是理智的、平缓的、深藏不露的、波澜不惊的。


        但现在,朋友随随便便的一句玩笑,对我来说,都足以致命。


        我接到了我好友来自北京的电话。 她说听了来看我的朋友的描述,觉得我身处的环境很可怕。 什么“姐姐”“弟弟”什么玩意儿,希望我赶快出院回家。


        在我眼里,他们是最能理解我的病友,是一起并肩作战的朋友。而在我的朋友们的眼里,除了我,他们都是神经病。


        但我觉得她们还没明白过来,我也是神经病的事实。


        北京的好友继续说:?#21834;?#25105;们’正常人不能待在里面。”


        我回:“是‘你们’正常人不能待在里面。”


        好友执拗地纠正:“是‘我们’正常人!”


        我坚?#21482;?#28165;界限:“是‘你们’正常人。”


        13


        早期,我常常伫立在窗口,是因为控制不住地发呆。


        现在,我?#19981;?#20267;立在窗口,是为了看窗外缓缓驶过的火车。


        火车有时候风驰电掣,有时候就慢条斯理;有时候长得看不到尾,有时候就短短一截;有时候是方方正正的车厢,有时候就是圆圆滚滚的油罐。


        我像播报天气预报一样播报着火车的概况:“今天的火车是黑色的”“今天的火车好快啊”“今天是运油的火车”…… “天哪!今天的火车是彩色的!老爸你快来看!”


        ——我看到 了一?#38745;?#33394;的火车!彩色的火车!我无比兴奋地叫我爸一起来看, 好多人蜂?#20992;?#33267;。


        彩色火车,承载着所有人的?#25239;?#21644;希望,向更远的远方“轰隆隆、轰隆隆”地驶去了。


        14


        在阴雨连绵的大半月,阳光升值成了奢侈品。


        而对于?#20976;?#22312;病院里的我们来说,沐浴阳光更是成了一种奢望。


        我爸?#30340;?#24471;放晴,要带我去晒晒太阳。但因为病院的朝向,很少有阳光临幸。 于是,我和他就踏上了寻?#24050;?#20809;的旅程。我们进进出出穿梭了好多病房,终于在一个病房里找到了阳光一方。


        我就站在这一小块太阳底下,享受着阳光的直射,光线刺眼得很,我却觉得美妙极了。


        大家在后面排着队,只为了在这样一平方米的?#32942;?#22825;化日” 中做一个平安喜乐的普通人。


        以前,我行走在阳光下,从来不知?#28291;?#20250;有这样的一方阳光照耀着这样的一方土地,会有这样的一群人这样地渴望光明。这样炽热的阳光,这样热烈的生命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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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《我在精神病院抗抑郁》

        ?#21271;?#39064;:我们不是想太多,我们只是生病了

        作者:左灯

        出版:中信出版社


        (编辑:李思)


      注:本网发表的所有内容,均为原作者的观点。凡本网转载的文?#38534;?#22270;片、音频、视频等文件资料,版权归版权所有人所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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